#蕭秉治接受自己的黑暗,學會與憂鬱共處—蕭秉治:憂鬱不只侵蝕我,也讓愛我的人受傷

作者:吳佩旻 攝影:卓杜信 發稿日期:2019-11

蕭秉治

回顧飽受憂鬱症所苦的期間,蕭秉治最不捨的是家人,感謝家人總是不責備地溫柔托住他。問他若有時光機,最想改變什麼?他不假思索地說,想鼓勵低潮時的自己:「別著急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」

2009年,以藝名「廷廷」出道、擔任MP魔幻力量樂團主唱的蕭秉治,高中時就夢想立志當歌手,因創作出《我還是愛著你》、《射手》等熱門歌曲而竄紅,短短6年,不僅登上小巨蛋舞台,更入圍金曲獎最佳樂團獎,寫下輝煌戰績。

孰料,蕭秉治事業才正要起飛,卻在入圍金曲隔年,罹患憂鬱症;無巧不巧,樂團成員接連捲入風波,被迫解散。一夕間,他失去了舞台和名聲,彷若折翼,淡出螢光幕後,過著成天酗酒的生活。

他幾乎足不出戶將近兩年,甚至被家人發現自殘,差點離開這個世界。在朋友鼓勵下,蕭秉治離開台北,到美國散心一年多。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裡,他從巨星變成凡人,壓力逐漸獲得釋放,家人不放棄的陪伴與愛,更喚醒他,再度找到前進的力量。

去年,蕭秉治發行首張個人專輯《凡人Mortal》,首度揭露自己內心的黑暗面,一推出便橫掃各大音樂榜17個獎項,為重生之路踏出第一步。他成功從低潮中爬起,受邀到大學演講,分享自己如何挺過憂鬱,希望幫助那些仍陷在情緒低谷的人,拉他們一把。

回顧飽受憂鬱症所苦的期間,蕭秉治最不捨的是家人,感謝家人總是不責備地溫柔托住他。問他若有時光機,最想改變什麼?他不假思索地說,想鼓勵低潮時的自己:

「別著急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」

蕭秉治坦言,他生來就是個負面思考的人,但學會轉念,從另一個角度看事情,才發現自己擁有很多,甚至感謝憂鬱讓自己的人生更豐富。現在的他,學會與憂鬱共處,把黑暗當成一種陪伴,懂得享受它,讓它變成靈感來源。以下為《CHEERS》雜誌的專訪內容:

高中時,有一次我無聊彈鋼琴,發現竟然彈出感覺來,加上有一兩首創作受到老師的肯定,因此立志想當歌手。能夠從MP魔幻力量樂團出道,我非常興奮,但是前兩張專輯都沒人認識我,熬到第三張專輯《射手》推出,才有了改變。2014年,我第一次站上小巨蛋舞台,隔年入圍金曲獎,讓我意識到自己終於圓夢。

一開始,我還蠻享受成名,雖然壓力大,但很興奮,每天都逼自己要創作多少時間。只是後來漸漸失去目標,加上遇到創作瓶頸,生活瞬間變得一團亂。突然之間,我不自覺陷入急速下墜的情緒狀態。在還沒辦高雄巨蛋演唱會前,我開始有許多負面念頭,更告訴團員不想做音樂了,我的人生面臨前所未有的失控。

受憂鬱症所困,人生從天堂跌落谷底

2016年,我被憂鬱症侵襲、樂團被解散,面對人生有史以來最低潮的時刻。

將近兩年時間,我足不出戶,唯一走出家門,就是到便利商店買酒。每天都很絕望,想要自我了結,覺得人生沒什麼意義,活著只是在等待結束,做了蠻多荒唐的事。

那段時間,我成天靠酒精麻痺自己,一起床就開始喝,一路喝到晚上,連飯都沒吃。許多朋友苦勸我,但我完全聽不進去,腦海只有一個想法:「如果沒醉,我覺得人生沒辦法過下去。」甚至,到後來不喝酒時,手會開始抖。

與酒為伍的漫漫長日裡,我曾經傷害自己好幾次,進出醫院很多次。有一天,媽媽看到我再度傷害自己,嚇到昏倒,我才瞬間清醒過來,被心理醫師要求強制住院20天。

住院時,我回想父母自我出道以來,每場演唱會、簽唱會都帶一票親戚默默來支持,無一缺席;我生病後,父母也努力學習跟我相處。從小,我就跟媽媽感情好,她沒有辦法適應兒子變成這樣,一度情緒崩潰,但在我面前又故作堅強,躲在房裡才偷哭。我覺得自己傷透他們的心,很愧疚。

有一次,心理醫師告訴我,爸爸曾語重心長地問他:「如果我兒子(治療)那麼痛苦,是不是讓他離開,會比較快樂?」聽完,我的心好一陣子酸酸的,發現我的憂鬱,讓愛我的人也受傷,因此決定要努力振作起來。

為愛克服憂鬱,換環境改變心情

我聽從朋友建議,換個環境到美國洛杉磯生活。那裡的一切都很新鮮,讓我很像到了一個外星球,沒人認識我,也不再像過去逼自己一整天坐在鋼琴前寫歌。

我每天四處散心、認識朋友。在那裡,我的心情獲得全然沉澱,開始想著父母看待我的心情,僅花一天就完成《我好想好想你》這首歌。我想的是,如果我的家人在哪段時間不小心失去我,會是什麼心情。一定是很自責、捨不得,又覺得無能為力。這首歌裡頭的一字一句,都是想對他們說的感謝。

19歲時,我曾在右手臂上刺了一個小音符,當時只覺得很帥,後來身上的刺青愈來愈多。如今回望發現,年輕時在身上瘋狂刺青,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軟弱,想讓人覺得我是有武裝的。

剛出道時,也有很多人問我,為什麼我幾乎戴著黑墨鏡。其實,背後原因是我缺乏自信,才靠墨鏡來遮掩,不想和人對到眼睛。即使到後來魔幻力量站上小巨蛋,我還是要有墨鏡當作防護罩,才會有安全感。

從美國回來後,我的身心狀態變好了,手背上則又多了兩個刺青。刺的是墨西哥的亡靈骷髏,一藍一紅,分別代表內心的正反兩面。我把它們刺在自己最常看到的地方,是想時刻提醒自己,每個人都會有光明與黑暗的一面,現在我會把黑暗當成一種陪伴,同時也是創作很重要的靈感來源

這次在新專輯裡,我刻意改戴金框的透明眼鏡,就是想要突破自我。突然卸下保護裝甲,若你問我會不會害怕?當然有。但我更覺得,不論是一個人的音樂或是處世方式,愈真實才愈可能打動人心。

蕭秉治
把與憂鬱共處,當作一輩子的功課

憂鬱症,往往在不經意時到來。若問我怎麼接受它的?我必須說,我根本沒餘地思考,它就默默地來侵蝕我了。

一開始,我只是失眠,到後來負面情緒占據生活的九成、找不到人生意義、做每件事都提不起勁。迄今,我跟憂鬱症共處兩年多,認清了它真的很難完全好起來,已經抱有「一輩子都要學著跟它相處」的心理準備。

近年我開始走進大學校園,和年輕人面對面訴說親身經歷,分享我如何克服憂鬱。一開始有點難以啟齒,但到後來我卻發現,許多人聽完我的演講後覺得被療癒、感動流淚,甚至有憂鬱症患者當場坦承自己的經歷。這些回饋讓我很驚訝,也遠超乎我的預期。現在,有些人還會主動私訊我的臉書,把我當成人生導師來傾訴心事,讓我決定繼續做下去。

走過憂鬱之路,求助醫療對我有一定幫助,因為醫生會根據我不同的情緒幫我調整藥劑。目前我仍會定時服藥、固定回診,但最大關鍵還是家人、朋友的陪伴。對我來說,家人就像是溫柔的港灣,也像是風箏的線,因為每當陷入憂鬱時,我會想往不好的地方去,但他們總會一直拉住我,讓我感到安全。

從他們身上,我學到陪伴憂鬱者的「三不法則」,包括不鼓勵、不責備、不反駁。不鼓勵:因為太多的鼓勵,反而會造成壓力的形成。不責備:是不將過錯放在憂鬱的人身上。不反駁:則是當對方表達沮喪時,不輕易反駁,透過傾聽來了解對方的心情。很感謝他們從沒對我說「你不要想這麼多、你就快樂一點,」這類安慰的話,反倒花時間「傾聽」我的感受,對我的幫助很大。

現在,我對抗憂鬱的作法,是戒酒、運動、曬太陽,以及定期出國散心。儘管偶爾仍有低潮,但我已不再急著擺脫它,反而能夠接受它。境隨心轉,當我懂得放鬆,回頭看看以前飽受憂鬱所苦的自己,其實擁有的很多很多,只是卡在一個念頭過不去。轉念後,這些壓力都變成推力,即使遇到瓶頸,也能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
歷經這些之後,我深深發現,人生的快樂與痛苦都是自找的,要如何活,全由你自己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