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江鵝 / 2016-03 / 圖片:stocksnap.io
能用的東西如果壞了,要盡一切可能去修復。
爸爸自己用來炒藥材的那把鍋鏟,木柄爛光了以後,用竹片和鐵絲捆上,又炒了不知幾年。想讓這樣的大人買東西給我,是非常困難的事。我很容易穿壞「蘇哩吧」(Slippers),鞋底從前面脫落下來,俗稱「開口笑」。大人經常叮嚀我,「蘇哩吧」泡水容易壞,但是夏天趁著四下無人,把腳伸到水龍頭下沖冷水,是一旦試過就不可能戒除的享受。「蘇哩吧」第一次開口笑的時候,我興奮萬分,以為可以買新鞋,但是大人只是到對面文具店買了一條強力膠,幫我把鞋底黏回去,壓在專門用來鎚當歸的巨型柴砧底下,隔天膠全乾了,就能再穿幾個月。上學以後,甚至連運動鞋也比照辦理,我的鞋底和鞋面交界處,常常圍著一圈黃膠,在學校裡好生自卑,向媽媽訴苦還會被念:「誰叫你魯蹦腳(笨手笨腳)」。一條強力膠只要十塊錢,可以拯救三四次開口笑,我領悟到擺脫舊鞋的唯一辦法,只有等到自己穿不下。
「長大」能夠為我帶來物質上的附加獎賞,於是成為我堅定的目標。
幾年前市面上開始流行三層衛生紙,很軟很舒服,價格也不比原來兩層的貴上太多,不是我難以負擔的物質享受。衛生紙從平板升級到抽取式的時候,我過渡得很順利,本來就覺得用兩張包鼻涕才不沾手,但是當我隨著潮流,想要開始用三層衛生紙,卻發現沒辦法。用三層衛生紙的時候,我常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也疊著阿公的眼睛,看一張柔軟潔白的棉紙,抽出來抹過嘴就報廢了,「有夠無采(可惜)」。本來一小片衛生紙可以做到的事,因為貪圖片刻的柔軟觸感,就得花三倍的紙漿去做,「我需要這樣嗎?我不需要。」
家人的節儉習慣,把我制約成偶爾與同儕脫節的人。
雖然我的節儉標準相較於家人,已經是刻意迎合都會生活的改良版本,但是每當我在物質享受上,察覺腦中有「道德上限」的時候,都能感覺到遠處的他們活在我的身體裡。
大概是這個原因,我並不討厭那個偶爾不合時宜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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