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張詩芸 / 2017-05 / 圖片來源:火氣音樂 / Cheers雜誌200期
他們的音樂,為何成了一個世代的代表?17年來,這群海港男兒的成長軌跡鮮為人知,在「學運樂團」標籤下,藏著和你我一樣不願認輸的靈魂……
認真做一件事,失敗經驗還是有價值的!
樂界有個「非正式民調」,每年由廣播金鐘獎最佳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馬世芳公布在Facebook時,總引起熱議。這份「民調」出處,來自於他在台灣科技大學開的課「文藝發展與流行音樂文化」,每學期請上百位八年級寫報告,挑一首「最能代表我們這一代人的歌」。
誰是常勝軍?「近幾年統計下來,『滅火器』是最常被提到的樂團,緊跟在五月天後面。尤其2014年太陽花運動之後,〈島嶼天光〉已經蟬聯4個學期榜首。」去年6月,馬世芳這樣寫道。
天色漸漸光
咱就大聲來唱著歌
一直到希望的光線
照著島嶼每一個人
2014年3月,〈島嶼天光〉歌聲唱遍立法院內外;2015年6月,在第26屆金曲獎舞台上響起。打敗張學友、張惠妹、蔡依林,奪得「最佳年度歌曲」那一刻,鏡頭照著滅火器,主唱楊大正彎下腰,緊緊摀住臉。在當下的喜悅和榮耀之外,或許他隱約感覺到,踏往成功之巔的步下,傳來細微碎裂的聲音。
一年後的某次採訪裡,滅火器坦承,當時樂團已經卡住了,卡在能否繼續向前行的齒輪裡。
2016開春,楊大正婚變、團隊與前東家解約引起法律糾紛,各方流言被搬上檯面。感情和工作的風波,又何嘗不是人生路上免不了踩到的坑洞。〈島嶼天光〉讓滅火器套上新世代的代言指標,而他們的音樂歷程,恰好就像每個人從青春年少走到中年路口,有失意的調,有耍廢的字,更有志氣的詞,交錯起落,墊著新世代的韌性,構成那些再平凡不過的日常。
生活愈難過,用力唱得愈大聲
2000年,南國豔夏的高校游泳池畔,滅火器樂團誕生。這場景怎麼描述,都很有青春日劇的畫面感。
楊大正、貝斯手陳敬元(皮皮)和吉他手鄭宇辰,這3位同為1984年生的核心成員,當時都是高雄三民家商的高中生。那個夏天,楊大正和皮皮組了個band來玩,迎新演出前,為了生出團名做文宣而苦思,游泳池畔的消防器材就這麼映入眼簾。
從一開始被笑技術爛的「copy團」,轉為能創作的龐克團,3年後,18歲的滅火器就站上野台開唱。等進入大學,發了EP,鄭宇辰正式加入,迎來的卻是巨大的阻力——真的想走音樂路,但自己一認真,家人的反對就比你更認真。
「你在玩喔?」、「你怎麼不工作?」、「表演?也沒有人知道你去哪表演!」種種質疑,如今每位團員想來仍歷歷在目,幾乎可以念成rap。楊大正寫了封長信給父母:「讓我試試看,我一定會正向面對自己的選擇,」他這樣許諾。
隨著滅火器逐漸累積人氣,在不斷溝通、邀請父母來看表演的努力下,團員的家人終於一一接受。但接下來,便是北上打拼、要自立自強的人生。
從2007年首張專輯問世到現在,滅火器只發行了4張專輯、1張精選。初生之犢的血性之作《Let's Go!》,唱著衝撞和迷惘;2009年在當兵前推出《海上的人》,那是在青春盛夏結束前,染上初識成人愁滋味的海港男兒。退伍後,現任鼓手吳迪加入,陣容整齊,但2013年的《再會!青春》,作品都不太快樂。被大環境的現實壓著,〈無力者哀歌〉、〈崩潰世代〉……歌詞裡一波波扣連社會事件的背後,是熱血青年欲走無路的質疑,引發世代強烈共鳴。
千辛萬苦完成出片目標後,他們才發現,隨之迎頭落下的,並不只有單純圓夢的喜悅。
往前走一步是懸崖,往後退一步是深海
楊大正說,他只要進入創作期,就無法專心打工,於是乾脆辭掉工作,去借錢,一次借個20、30萬:「半年的時間,我只是好好寫歌、好好練習。」只是,做完以後,門外等著的是永遠是債務,「你知道你做完了一張,但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張,因為可能巡迴跑完,就真的不能再做音樂了。」
即使創作出〈島嶼天光〉後,滅火器的知名度跨出獨立樂團界,廣為大眾所知,但過往中小型表演總能「秒殺」的他們,2014年末在台北的華山大草原首度挑戰大型演唱會,以及破2,000元的票價,卻迎來票房欲振乏力的現實。
演出前10天,滅火器貼出公告,承認將有七位數的虧損,他們決定擁抱狀況,活動不取消,反而買一送一,一張票可以讓兩人入場。「認真的做一件事,失敗經驗還是有價值的!」在對外溝通的文案中,滅火器這麼寫著。
難得一見的「失敗行銷」,立刻引發議論。有人佩服他們正面以對,也有先搶早鳥票的歌迷認為權益受損,大表不滿。於是,他們又再度學習接受挫折。
相知國際品牌與行銷部行銷總監江季剛觀察,滅火器有種「至死方休」的拼勁,以及「樂觀無畏」的傻勁。「多數時候,我們其實感到害怕、不安和徬徨。但你會覺得,就只是要去解決而已,」鄭宇辰說。他們不想陷入責怪自己、抱怨他人的循環,只想專注在下一步該怎麼走,怎麼繞出泥沼。
這場名為“On Fire Day”的演唱會,成了每年滅火器和夥伴相約的專屬之日。第二年,他們回到最初的「夢工廠」高雄;第三年,熱愛棒球、每週四早上都會練球的滅火器,甚至把舞台搬上內野,在桃園國際棒球場完成台灣第一場棒球場搖滾演唱會。還是虧錢,但他們真正懂得了「歡喜做、甘願受」。
有勇氣來選擇,有志氣來承擔
不過,就算再怎麼能承擔各種不如意的結果,面對「樂團解散」的坎,滅火器依舊反覆掙扎了年餘。
來到該有穩定收入支撐更多責任的年紀,當經濟狀況、經營理念、人情道義打成死結,日復一日彼此消磨著初衷和熱情,鐵打的好哥兒們也一度受不住。「最後的底線,總是問自己:『那還喜不喜歡嘛!』」楊大正說。最後,大夥暫時遠離是非,跑去石垣島喝酒、打屁、打球、做音樂,果然,還是感到捨不得,還是覺得可以再拼。
我會寫一首歌
下一次唱給恁聽
相逢的時候你們會看見
擱卡好的我
一首〈石垣好朋友〉,似乎溫柔地向眾多過去道別,也許下未來的承諾。2015年9月,滅火器聽取五月天瑪莎等前輩建議,自組公司「火氣音樂」,隔年發行第四張專輯《REBORN》,宣告浴火重生。
從創作者成為經營者,又是另一條需要摸索的道路。過去總在歌裡吶喊著要掙脫牢籠,這次,他們想將經驗傳承給年輕樂團,更想改變身處產業的文化。
當既有遊戲規則中,積欠款項、凹「菜鳥」低價甚至免費付出的潛規則無所不在時,「你要這些人怎麼抬頭挺胸地過生活?長時間打壓,會消磨人的意志跟創意。這樣的社會,又怎麼會有創造力跟競爭力?」楊大正說。
正因為曾經苦過來,滅火器更想「做對的事」,付給合作夥伴合理又即時的薪資。就算得應付周轉壓力,有時也會焦頭爛額、口袋左支右絀,「可是每次看到那些充滿熱情的工作夥伴,不管是MV導演或是設計師走進來,我就覺得,不行,要ㄍㄧㄥ住!如果ㄍㄧㄥ失敗了,起碼也盡力了。我並沒有因為辛苦或什麼的,改變了初衷。」
只要繼續走下去,每一天都免不了遇上很多困境。反正球來就打,下半場總有機會。這是熱愛棒球的搖滾男兒,心中永不止息的歌聲。
天色漸漸光,他們,我們,都已經是更加勇敢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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