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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回生活與工作的主導權


編輯部 | Cheers雜誌176期 | 2015-05 | 圖片來源:unsplash.com/lukechesser

如果工作成就是一門科目,現在,你會對它打幾分? 同樣的問題,但把科目名稱換成「生活」,你又會為它打幾分?

對倦怠社會的反撲

性人格疾患……這些名詞在生活中愈來愈常見時,柏林藝術大學文化學系教授韓炳哲(Byung-Chul Han)在2010年出版《倦怠社會》一書,探討這個時代因過度強調功績,而導致的普遍倦怠現象。這本哲學著作上市兩週即銷售一空,更成為有11國語言版本的暢銷書,顯然引發了超越國界的共鳴:大家,真的累了。

韓炳哲在書中分析,功績社會中的人們以過度積極的工作和生產,來回應缺乏存在感的生命。結果,勞動的目的不再只是為了生活的必要性,整個社會就像吃了興奮劑,每人都不斷地追求成功和卓越,卻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,持續發動自己對自己的戰爭。

韓炳哲認為,如果說,過去強調「不能做什麼」的規訓社會,製造出瘋子和罪犯,那麼太過強調「可能、可以做什麼」的功績社會,就生產出了憂鬱症患者和失敗者。

這樣的描述,對於想知道「為什麼每天都過得這麼累」的現代人來說,是不是精闢到一針見血?

韓炳哲提出「倦怠社會」的概念,正是就這種社會典範轉移,展開探討和反省。而事實上,關於重新找回工作與人生的主導權,也已經是愈來愈多工作者追求的選擇。

去年中,倫敦商學院(London Business School)發布一項研究報告,調查曾參與該校「新興領袖學程」

(Emerging Leaders Executive Education Programme)的Y世代菁英學員。結果發現:對他們來說,能否擁有理想的工作與生活品質,已躍升為職涯上最看重的事,第二是企業文化,第三才是升遷前景。年底,倫敦商學院將對象換成資深經理人,問到未來3~5年的目標時,也有4成高階主管回應是「工作/生活平衡」。

不只是西方世界,就算向來以殺戮戰場著稱、一切「向錢看」的中國職場,一樣出現渴望改變的聲音。跨國人才管理顧問公司Hudson今年4月的報告指出,在1,262位中國白領受訪者中,儘管薪資福利仍是評斷工作的關鍵條件,但61%已把「生活與工作平衡」視為換跑道時的首要考量。

毋庸置疑,對美好生活的嚮往,在未來及未來的世代上只會愈發鮮明。不過,所謂對工作與人生的掌握,指的難道只是調整時間的「量化分配」嗎?減少工作,是否必然意味對生活品質的滿意度提高?

那可未必盡然。

懂得生活,是一種態度和閒情

所謂「生活」或「休閒」,可以是一場旅行或一段假期,但也應該能存在於日常的各個瞬間。如同德國哲學大師皮柏(Josef Pieper)在他的經典名著《閒暇:文化的基礎》中所說,閒暇是一種心靈的態度,不需要靠外部因素作用,也不必由空間大小、時間長短決定。真正的享受閒暇,是一個人和自我間保持著平和、寧靜、愉悅的狀態,絕非遊手好閒、無所事事甚至懶惰的外包裝,當然,也不是混亂地用娛樂和消費填塞。

透過浸淫在閒暇中,得以培養觀照世界的創造力和洞察力。美國心理學家契克森米哈賴(Mihaly Csikszentmihalyi)從心理學角度延展出「心流」(Flow)理論:透過從事具有適當挑戰性的「主動式休閒」,例如某項興趣、愛好,讓人沉浸其中,心無旁鶩,渾然忘我,甚至忘記時間流逝的「心流體驗」,才能體會生命的最佳層次,帶來精神上深層的充實滿足。

若是少了這些探索和延展,即便有再多空閒時間,要不流於單純拿來恢復體力與腦力,以便再度展開工作的手段,要不就是盲目投入各種刺激來放縱自己,導致生活的本質也變得和工作一樣匆促而緊張;而更糟糕的情境,自然是陷入空虛與匱乏中,抽離了工作,反而像個洩了氣的氣球,不知道該做什麼好。

追求目標與及時行樂可並行不悖

快樂學大師、以教授「正向心理學」與「領導心理學」聞名的哈佛大學教授班夏哈(Tal Ben-Shahar),曾將生活類型與快樂間的關係分成4種模式,並分別以4種漢堡來譬喻(見下圖)。他對快樂的定義是「從生活中體會樂趣和意義的感受」,某個角度上,等於回應了以上的各種觀點。

第一種漢堡是「垃圾漢堡」,吃下去當下很爽,但不利身體。這是典型「享樂主義型」的生活,以為滿分的人生能簡化成一連串享樂經驗,但求眼前開心,碰到困難就轉身逃避。

第二種漢堡,是滋味不佳,卻以健康食材做成的「素食漢堡」,象徵「拼命三郎型」的最愛。拼命三郎忽視現狀,習慣以前途為重,但問題是他們無法真心喜歡手上正在做的事,總是把「達成目標」的「解脫」誤以為是快樂。

第三種「低級漢堡」最糟糕,既不美味又不健康。對應的是「虛無主義型」的狀態,對生活不抱想像,既抓不住今天,也不期待以後,寧可把最多力氣拿來抱怨。

第四種漢堡則是「理想漢堡」,吃的時候怡然自在,沒有罪惡感,因為對現在和未來都有好處。

讀到這裡,大概所有人都要問:「理想漢堡」真的存在嗎?班夏哈的答案,自然是肯定的。

他不諱言,自己也曾心生疑慮,畢竟長期受「不勞則無獲」的信念督促,才打下成就基礎,一旦轉向重視快樂,會不會軟化奮鬥意志,從此失去衝勁?但班夏哈的發現是:實際結果剛好相反。「追求目標」和「及時行樂」間未必是互斥的,儘管有時確實需要取捨和管理,但多數狀況下可以兩者兼顧。當專心完成滿足自我、符合最大志趣和期望的工作時,能同時創造效率和快樂;當從事兼具意義和樂趣的活動,又能一併累積現在和以後的效益,是「活用」而非「消磨」時間。

班夏哈從個人角度出發得出的結論,放在此刻正一波波席捲全球、徹底改寫工作板塊的新經濟洪流下,不但毫無扞格,更顯得別具洞察力和價值。當數位科技和機器人的發展一日千里,不斷取代傳統行業和人工勞動時,「人」的位子在哪裡?可預見的是,就算不惜把所有時間都拿來工作,也不見得能保住飯碗,畢竟,電腦輕易能比人類做得更快更好。

新競爭力來自生活的養分:

被英國《經濟學人》雜誌(The Economist)評選為「10年來最有影響力經濟學家」的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經濟學系主任柯文(Tyler Cowen),在新作《再見,平庸世代:你在未來經濟裡的位子》中這樣描述:誰才是未來出線的人才?有兩種條件將並存,一是能夠「像電腦」般思考,善於運用科技,融合技術解決問題的人;但另一種就是具備「不像電腦」、「電腦無法做到」的能耐,能更直觀、感性、具備敏銳觀察力,自發性地創新,做各種跨界連結的人。

換句話說,從前「為了工作,捨棄生活?」或走到另一個極端後出現「為了生活,拋開工作?」這兩個命題,都已經不是新時代的貼切選項了。最適切的時代說法應該是:唯有來自生活供應的養分,才能為工作帶來不同,才能讓個人在巨變中立於不敗之地。

美國趨勢研究機構坦納公司(O.C. Tanner Company)執行副總裁史特(David Sturt)在訪談超過200位傑出工作者、調查300位執行長後,把發現寫成《是你讓工作不一樣:創造影響力的5個改變配方》一書。他在書中講了一個故事,鮮活地詮釋了一切。

連接日本大阪與博多間的子彈列車,一度曾是全世界最快的火車,時速高達300公里。但整條路線有一半在隧道中,列車高速衝進狹窄隧道時,會造成潮汐般的空氣壓力波,出現四分之一英里外都能聽到的噪音。如果拓寬隧道,成本太高,對工程師中津英治和他的團隊來說,是不可能的方案。

中津英治發現,列車一衝進隧道,空氣阻力會瞬間改變。這使他腦中浮現一個重要問題:「我們能否找到每天都要處理空氣阻力改變的生物?」

他會這麼問,因為中津英治本身也是活躍的日本野鳥協會成員。他看過顏色鮮豔的翠鳥從空中俯衝進水裡捉魚時,幾乎不會激起任何水花。於是,設計團隊開始以不同的車頭形狀模擬測試,最後的解決方案看來愈來愈像翠鳥的鳥喙。現在,新幹線500系電聯車細長的49英尺車頭,不但減少3成空氣壓力、降低1.5成的使用電力,還讓速度增加1成,完全沒有隧道噪音。

作為居功厥偉的一員,中津英治說,他最喜歡的一本書,是山名正夫和中口博合著的《飛行機設計論》,但當中啟發他最深的一句話,跟電子、電機或飛行理論全都無關:「一棵樹、一片玻璃、一隻鳥或一條魚,全都可以是傑出、永恆的導師。」

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?一切再也清楚不過了:工作,是為了更好的生活;生活,是為了更好的工作。唯有生活有未來,工作才會有未來。